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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久他乡是故乡:在台缅华离散与想像的缅甸岁月
2020-07-13 阅读:741

作者:徐子轩(大学独立研究员)

没有翁山苏姬(Aung San Suu Kyi)。相较于仰光街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翁山苏姬周边:报摊小贩卖的相片集与杂誌、路旁小吃店内悬挂的油画、计程车人力车飘扬的全民盟(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)旗帜,乃至于其竞选总部热销的各式T-shirt,一样都见不到。

「妳说…这儿叫缅甸街?」

「是啊,中和华新街就是缅甸街,网路上是这样说的。」四月底刚从缅甸回来的我不仅迷惑了,指着背后一根上书南洋观光美食街的廊柱问道。

「唉唷,真的是啦,有很多东南亚的人嘛,好像缅甸人最多。」

且疑且走。但步行个几分钟后,疑问解开了。斗大的「当阳」二字,意谓着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和早先移民生活的艰难;招牌上的文字,虽然同样系出婆罗米文(brāhmī),但缅文圆圆饱饱的样子,又与泰文寮文那种稍嫌複杂线条很是不同,于是我确定,这里就是缅甸街。

日久他乡是故乡:在台缅华离散与想像的缅甸岁月 一家街边小吃挂着翁山将军和翁山苏姬的抽象拼画|作者摄于缅甸仰光

琳瑯满目的招牌,大同小异的菜色,让我们顿时有点不知所措。索性随意选一家小吃店进入,店内陈设简单,阵阵的咖哩香味扑鼻而来。「ㄟ!你去缅甸都吃甚幺?我们要怎幺点菜?」友人好奇的问我。我仔细端倪墙上条列的菜单,怎幺跟我家附近的云南小吃店菜色颇为神似呢?

「嗯…有种米饭沙拉不错,鹹鹹的很开胃,来叫叫看」,但老闆娘摇了摇头。「茶叶沙拉呢?」「没有耶,我们有青木瓜沙拉你要不要」。青木瓜?我前天朋友聚餐才在泰式餐厅吃过。吃麵好了,「有掸族麵吗?」那时跟着寂寞星球的足迹,走遍了大街小巷才找到推荐的小吃,这跟台湾的乾拌麵颇有异曲同工之妙,也是令人回味再三。老闆娘仍旧摇头:「我们的金山麵很好吃喔… 鱼汤麵也不错!」有摩英刚(mohinga)!我怎幺能忘记酸酸辣辣、令人爱恨两极的发酵味呢。

浓浓的香气已经随着大碗公降临面前,舀起汤来喝了一口,是缅甸。更精準点说,是离散与想像的缅甸。

离散的是,这些在缅甸被称为Tayo的华人,他们当中有些人迄今并不具正式的缅甸公民身分,反被缅甸官方归为外侨,这不只包括因躲避共产党而远飏故土的遗民、亦包括远在明清之际便迁居通婚的侨民。他们远渡重洋来台湾或基于贡献祖国或基于追寻自由,但与缅甸并未完全断了联繫,这口热汤的香味便是证明。

想像的是,他们的缅甸岁月同乔治欧威尔(George Orwell)一样深刻,缅华身分却比帝国殖民主义的遗绪越形複杂,至于身处在台湾与数位时代的浪潮下,全球化与本土化的拉锯则使他们更难以在认同的座标上定锚。于是,缅甸街随处可见的故乡料理、上座部佛教以及文字语言,让他们凝聚了想像,或者,凝聚了想像中的记忆。

不过,真的是想像吗?一家小吃店里有着设备堪称良好的电视音响组,正放映着缅文的卡拉OK伴唱VCD。我与友人点了蛋饼饶富趣味的欣赏,看来应该是一动作爱情剧,男主角最后倒在女主角的怀中死去,其实与泰国或柬埔寨的音乐MV颇为相似。老闆说他们很喜欢唱歌,最受欢迎的休闲娱乐也是唱歌。「你们不看台湾的电视节目吗?」我有些好奇。「看啊,但讲台语的听不懂,我们比较喜欢看综艺节目啦,像是那种在外面玩游戏的都看。」

老闆翻出了一堆伴唱VCD展示,这我倒不陌生,仰光有条街几乎全部贩售音乐VCD与自製电影,缅甸人爱好并重视生活乐趣在此表露无遗。缅甸军政府虽然有着严苛的审查制度,但通常较针对文字,影像等娱乐事业由于不涉及政治敏感,因此稍为发达,也填补了在台缅华的空虚。想像与记忆重叠,在欢愉、悲伤、逗趣或诡异的影像中传达,强化他们心中的某些象徵。

日久他乡是故乡:在台缅华离散与想像的缅甸岁月 在经济困顿的时光,娱乐业或许是唯一出口|作者摄于缅甸仰光

「你要买什幺?」吃饱喝足后闲晃至隔壁的杂货店,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,看年纪可能是在台湾出生的缅华后裔,甜甜的笑着问我。「龙居。就是类似沙龙一样的,我在仰光看到许多男人都穿。」「喔,你是说笼基(longyi)啊」「对对,我想买来穿。」「你是台湾人吧?怎幺会想要穿?」「我觉得男人穿还蛮潮的耶,不过在这儿我好像没看到甚幺人穿。」「是啊,我们都只在家里穿,在台北穿很怪吧。」

说着说着,她从堆满杂物的橱窗中找出各式各色的笼基给我,包装与在仰光看到的一样,上面却覆盖了薄薄的灰尘。在台湾,当然可以随心所欲的穿任何衣服,但有些装扮却会洩露身分。从上世纪六七零年代至今,以中和市为例,根据官方统计资料显示设籍于此但出生地为缅甸的人口约有一万多,这个数字与缅华社群宣称的四到五万人有着相当的落差。落差可能来自于社会性经济性乃至于政治性的原因,总归不脱「家」与「乡」之间的鸿沟。

日久他乡是故乡:在台缅华离散与想像的缅甸岁月 做为国服,穿起来颇为凉快,我也买了一件|作者摄于中和华新街

「这是缅甸咖哩饺、这是印度炸豆子、那是华人的炸洋葱圈…」小摊子老闆热心的介绍着,看我们对于所谓的炸豆子一脸疑惑,好心地準备了两颗给我们试试。又辣又鹹真够味啊 ! 「印度人通常拿来配茶,也可以当下酒菜啦。」于是我们点了些炸物,与老闆攀谈起来。「你来台湾多久了?」「大概有二十年啰。」「都没回去过吗?」「有啊,前不久才去仰光看亲戚,有空就会回去。」我端详了老闆的年纪,看来不到四十,那幺算来他生命有一半时间是在台湾。

类似的情形,也都出现在华新街的缅华身上,甚至有年纪较长的大半辈子都是跟台湾共同度过。然而,台湾对大部分的缅华来说,属于是「一个文化上舒适的家」(a culturally comfortable home),较之缅甸更是一个生活上安全的家。但,因为政府的外侨身分政策或多或少造成隔离,而台湾民主化以来的巨变亦使他们不知所措。故乡,还是那个远在千里的缅甸。那幺「会想搬回缅甸吗?」老闆说不会,这里住得很习惯了,也比缅甸好很多,回去干嘛?

走着走着,街道已经是尽头,左手边一家商店的花车吸引了我们的目光,终于看见翁山苏姬了。花车上散落着几幅大张的护贝照片,有翁山苏姬的图样,也有其父翁山将军的画像,另外还有一些佛祖或是佛经故事图画。进去发现,这儿除了生活用品以外,也有着满柜的二手书籍,心血一来便问问店员有没有教小朋友学缅文的童书,因为我想了解更多。店员是个有点腼腆的年轻男孩,在听了我的问题后,十分热心的帮我寻找并介绍。

「你会说缅文吗?」「会啊家里有教。」「那你会写中文吗?」「当然会啊!」他笑了,「我在台湾出生的,有上学啊。」我的问题彰显了无知,事实上许多缅华都很努力的学习中文,除了加速融入台湾社会,更是通过国籍考试的一大关键。「这是缅文的字母」,他拿出一张A4大小的护贝照片,上面布满圆饱文字及罗马拼音。我问清价钱付给他,再问:「那你会觉得缅甸是你的故乡吗?」他想了想,「我只回去过一次耶,其实没甚幺感觉,比起来,台湾才是我的家。」

带着购买的杂货离开商店,回头看,缅甸街已经华灯初上。承载的乡愁只剩淡淡轻烟,让家更好才是缅华的乐天知命。

日久他乡是故乡:在台缅华离散与想像的缅甸岁月 以各种矿石拼凑而出的缅甸地图,颇有异国情调|作者摄于中和华新街 上一篇: 下一篇: